【论坛】秋爽斋里的诗与道:
——从咏白海棠看宝玉的叛逆 邹东升(大连红学诗社优秀作者)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题目是“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描写大观园中众女子和宝玉结社赋诗的情节。 贾政离开贾府出差在外,宝玉最开心,没有人约束他了,他便每日在园中任意游荡,虚度光阴。有一天,他正在无聊时,听说探春建议成立诗社。宝玉来到探春居所秋爽斋,看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在,李纨也来了。黛玉建议给众位起诗号,起号时,李纨自称号“稻香老农,”探春自称号“蕉下客,”探春给黛玉起号“潇湘妃子,”李纨给宝钗起号“蘅芜君,”宝钗给迎春起号“菱洲、”给惜春起号“藕榭,”宝玉则用原来就有的号“怡红公子。” 探春提议,今日此刻就做诗,并给诗社起名叫海棠社。李纨自告奋勇担任社长,并说自己和迎春及惜春都不会做诗,并推荐迎春和惜春做副社长。迎春负责出题限韵,惜春负责现场监督并把诗誊写下来。众人商议后依了此建议,并同意将评诗好坏的权利交给李纨。 李纨说,刚才来时,我看见有人抬来两盆白海棠,好看极了,就咏“白海棠”吧。迎春负责限韵,她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集,随手一翻,是首七言律诗,递给众人看,众人都知道该做七律诗了。她又掩了诗集,对一个丫头说,你随口说个字,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韵。迎春又要了韵牌匣子,命那丫头随手抽出四块,那丫头抽了带“盆”“魂”“痕”“昏”四个字的四块,再加上前面一个“门”字,共五个字。一首七律八句话,第一句话结尾一字必须是“门,”把韵和韵脚的字都限制好了。丫头准备好四份纸笔,迎春命丫头点燃一只“梦甜香,”这种香非常细,三寸来长,灯草一般的粗细,非常容易燃尽。当香燃尽时,谁如果诗还没做出来,就要接受处罚。探春、宝钗、黛玉、宝玉开始答卷。 宝玉说,这“盆”“门”两个字不太好做啊!黛玉不急于作诗,观看各种鲜花。宝玉走到黛玉身旁,反复提醒黛玉不要耽误答卷时间,黛玉不理会他。 作完诗后,李纨说,如果论风流别致,自然是黛玉这首最好;如果论含蓄浑厚,还是宝钗的好。评比结果是宝钗的诗为第一,黛玉第二。探春说,评得有理,黛玉当居第二。李纨说,宝玉,你服不服?宝玉说,我的那首本来就不好,这评得很公平。只是宝钗、黛玉两首还要再斟酌。李纨说,原是我来评论的,不关你们的事,再多说,就罚。宝玉只好不再说。 他们四位作的诗如下: 七律•咏白海棠 贾探春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七律•咏白海棠 薛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七律•咏白海棠 林黛玉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七律•咏白海棠 贾宝玉 秋客浅浅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分析如下: 探春的诗隐约透出一种孤高自赏的性情与淡淡的惆怅,营造出清冷幽微的氛围;宝钗的诗寄托着她对素雅、高尚品格的追求,呈现出端庄、清雅、沉静的意境;黛玉的诗将自己的孤寂、哀怨寄托于花,满含愁绪与怅惘,意境凄美、幽独、带有浓浓的感伤色彩;宝玉的诗流露出一种细腻的伤感与多情及怜香惜玉的性情,意境优美、凄迷。 宝玉的诗,细究起平仄来,处处透着“不驯服,”用当下“诗词吾爱”工具检测,平仄存在22个问题。他深谙格律规矩,偏要打破束缚诗人的“枷锁。”这“出格”里藏的,原是他骨子里的叛逆。他不爱贾政念叨的“仕途经济,”更不稀罕那套为功名练就的文字功夫;见不得礼教捆住人心,连写诗都不肯屈就。可这般叛逆,又不是全然的胡闹。后来晴雯惨死,他灯下写《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没有平仄束缚,只有对亡魂的痛惜和对不公的愤懑,反倒成了红楼里最动人的文字。原来他不是无才,只是不愿把才用在俗人眼里“该用”的地方;他不是不懂规矩,只是不屑为规矩磨掉真心。 再后来,他终究还是走进了科举考场。或许是宝钗灯下缝补的身影太暖,或许是贾政半生期待的眼神太重,或许是看够了家族衰颓的无奈——他坐下答题,一笔一划,竟中了第七名举人。这像是给所有人的一个交代:你们要的功名,我不是求不得;你们赞的才华,我不是没有。可放榜之后,他却转身走进了茫茫大雪,跟着一僧一道去了,连背影都透着决绝。 咏白海棠的律诗早已蒙尘,可宝玉的选择从未变过:咏白海棠时的“出格,”是对抗世俗的规训;祭晴雯的诔文,是遵从内心的真情;中举是给人情的一个交代,出家才是对自己的成全。 曹雪芹先生笔下的这个叛逆者,从来不是在行动上要“破坏”什么,而是采取了“看透后的不盲从:清醒中的坚守。”这种“守”不是被动妥协,而是在清醒认知下的主动选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守住内心的纯粹与良知。世间的路有千万条,他偏要选那条对得起本心的,哪怕与全世界背道而驰的路。 那日燃过的“梦甜香,”烟缕早散了,可它照见的,何尝不是一个灵魂对“真”的执着?诗里的平仄“出格”了又如何?追求自由的人,从来不戴着镣铐起舞。人生是否成功的答案,从来不在世俗人看好的规矩里,只在自己心中,这可能是曹雪芹先生内心的“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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