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华音节诗赏析〔八〕补遗
吴兴华15岁时在《小雅》诗刊发表了三首处女作《歌》、《花香之街》和《室》，全部是格律体。《歌》为八言诗，大部分诗句是“35逗”句，而《花香之街》和《室》都是“65逗十一言诗”，其时已具音节诗的雏形。
吴兴华16岁在《新诗》杂志发表了他的成名作长诗《森林的沉默》，一共67行诗，除了三行散句〔六字句、十三字句和十一字句各一〕之外，全部是十三字句〔有一句是75逗句，在逗处破为两行，第二行的五字逗後移，强调这两行诗本为一行诗〕其余绝大多数为“75逗”句和少量“57逗”句，且这两个长短句在局部形成四句头式的“随转式”或“交叉式”的对称模式。可以认为，《森林的沉默》为此后大量以75逗和57逗为主体的音节诗体奠定了基础。
在我此前的整理中，吴兴华的齐言诗，已经囊括了对称五范式的所有体式。而长短句中，绝大多数是“交叉对称式”长短句，有一首“随转对称式”长短句《采石矶》，唯独缺少“包孕对称式”长短句，深以为憾。昨晚又反复查阅吴兴华的诗集，又发现了一首完整的包孕对称式长短句《进展》〔唯有一行诗有对称破缺〕。可见在吴兴华已经把对称五范式遍无遗漏地运用到齐言诗和长短句之中了。
由此可见，吴兴华是当之无愧的音节诗体的奠基人。
《森林的沉默》
月亮圆时那森林‖是什么样子 (75)a
呢，我要告诉你 〔破缺〕
金色的轿子‖匆匆的赶过去了 (57)b〔随转式〕
朱砂的溪水‖静静地舐着岸边 (57)b
森林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 (75)a
一队雪白的母鹿‖投入了清泉 ↑(75)a
月亮从丁香雾里‖悄悄涌出来 (75)a〔随转式〕
摇动着宛如一叶‖小小的白船 (75)a
天上也有星‖，淡淡挂在溪水上 (57)b
映在水中的‖影子也不十分清 ↑(57)b
静极了，再听不见‖生人的语声 (75)a〔一贯式〕
四围寒冷的青山‖隔着朦胧雾 (75)a
但悄悄地无言的‖溶入黄昏去 (75)a
大星照着那一队‖白鹿在溪边 (75)a
俯着颈投下溪水‖去饮那清泉…… ↑(75)a
夕暮静静的沉下‖然后消失了 (75)a〔交叉式〕
天不十分暗‖，密叶漏下几粒光 (57)b
叶和叶悄悄私语‖，秋风在篁间 (75)a
喑哑的歌声‖，喑哑疲弱的声响 (57)b
蝙蝠无声的展开‖风露的翅膀 ↑(75)a〔随转式〕
穿过黑暗飞去了‖，然后又飞回 (75)a
穿过林间的蛛网‖，黑暗的蛛网 (75)a
星一样的露点儿‖集在绿叶上 (75)a
然后无言倾下来‖没有一点声响——↑ 〔破缺〕
这儿没有人，如果‖有一个美女 (75)a〔一贯式〕
曳着雪白的裙裾‖，摇着孔雀扇 (75)a
跽在清溪芦苇边‖，清澈的歌唱 (75)a
如果有三四颗星‖忽然消失了 ↑(75)a
穿过低垂的杨柳‖在溪水上…… 〔破缺〕
一切消失了‖，永远永远不复见 (57)b〔随转式〕
歌唱的女子‖如今长眠古墓中 (57)b
偶尔有生人走过‖，半夜讨个火 (75)a
因而来敲问这座‖冰冷的石门 ↑(75)a
你要火？给你飞萤‖，给你月亮，星 (75)a〔一贯式〕
（她说她记得月亮‖是一个指环 (75)a
不知是谁遗落在‖这座坟墓上 (75)a
那是很久以前了‖） (7
不知多少年， 5)a
有一个诗人忽然‖为这事歌唱 (75)a
说每当月亮圆时‖，在这高崖上 (75)a
有一队雪白的鹿‖投入了清泉…… ↑(75)a
没有银玲在风中‖幽幽的摇响 (75)a〔一贯式〕
苍白的月亮从东‖渐渐的偏西 (75)a
瀑布从悬崖下落‖，携着湿水草 (75)a
流动着逐渐汇入‖杨柳的清溪 ↑(75)a
长尾的鱼趁月亮‖游上了溪面 (75)a〔交叉式〕
你会问我吗‖？那些美景哪去了 (57)b
那些溪中的仙女‖，每当月圆时 (75)a
如落花一样‖聚在这片草场上 ↑(57)b
那是以前了‖，我们能听见歌唱 (57)b〔交叉式〕
从深深的篁竹间‖，应和着铃声 (75)a
如今不见了‖，那些秋夜的精灵 (57)b
携着灯在馨香的‖草场上游行 ↑(75)a
一只雪白的纤手‖从溪中伸出 (75)a
浮萍掩映着她的‖雪白的身体 (75)a
倾听那声音‖……风中溪上，那细语 (57)b
金发在涟波上面‖扩散成浪形 (75)a
在寂寞的深夜时‖，溪中的仙女…… ↑(75)a
啊不，那些青溪和‖杨柳的溪岸 (75)a〔一贯式〕
将永远归于静寂‖，高树上没有 (75)a
装饰秋之良夜的‖禽鸟的低唤 (75)a
只有高高在上面‖，苍白的月亮 (75)a
群星撒下湿润的‖带泪的目光 ↑(75)a〔随转式〕
只有闪耀在‖山深无边的黑暗 (57)b
据他们说在‖今天月圆的时候 (57)b
树枝因了沉重的‖蹄声而颤抖 (75)a
听一队雪白的鹿‖投入了清泉…… ↑(75)a
《进展》〔包孕式长短句〕
在我少年的时候‖我拓开胸膛 (75)
接受四方的风雨‖无所不在的阳光， (77)
神经只要一颠动‖，不管是多么微弱， (77)
总有一只鸟吐出‖自然的音乐。 (75)
大河日夜的流声‖冲动着血脉 (75)
心灵在每个娇美‖雄伟的景前溶解 (77)
明眸一顾与爱情‖不定的破裂风波 (77)
都在我唇上找到‖适当的讴歌 (75)
唉唉这进展向‖永不灭的完全 (66)〔破缺〕
昔人的文章遥遥‖若日月烛于中天 (77)
我何时才能达到‖？抑或我已经达到 (77)
一种无法避免的‖变更的音调 (75)
现在我能冷静的‖立在泰山巅 (75)
像看一幅面 俯视‖齐州的九点青姻 (77)
世代滚过我身侧‖，人哀呼跌倒死去 (77)
灵魂默默的生长‖ 似有所依据 (75)
而从这石头以及‖石头的梦中， (75)
我日夜运斤‖敲打挥汗‖仰视着苍穹； (445)
希望能引出‖一点火星‖，使世界光耀， (445)
质料有了，劳工是‖最后的需要。 (75)
按：吴兴华的格律诗里，大顿对称模式无处不在，只是部分诗作里的对称破缺较多一点，未曾整理。又发现了两首破缺极少的长诗《山阳》和《大梁词》，以飨读者。
《山阳》〔复合式十三言诗〕
一向总直觉的感到‖在他生命间 (85)
也会来临最丰满的‖成熟的一刻 (85)
梳髻时模糊的等待‖，老大后时光 (85)
过半消磨在不触着‖心的清谈里 (85)
然后世途的浮沉及‖异地的风景 (85)
任什么也不能唤起‖胸中沉睡的 (85)
星宿，因为他确知道‖胸中有一个 (85)
夕阳则不语的西流‖，大江向东注 (85)
每一日徒然的度过‖ 使得他战栗 (85)
头略微偏向一边，他苦苦的寻思： 〔破缺〕
这凄凉的景物使他‖追念起什么？ (85)
什么给娜娜的笛声‖一种殊异的 (85)
音响？他抖开了记忆‖像抖开行篋， (85)
准备把某一点过去‖印在现在上 (85)
使得它完全，使得它‖能长远存在 (85)
波动着无限信口的‖言辞和曾经 (85)
建视的乡国，青山上‖依依有落日 (85)
紧握的手掌中失去‖纤腰的女子 (85)
呼笑的儿童，高阁上‖虫蚀的书籍…… (85)
但一切都像不符合 (8
“这样苍白的 5)
手指和苍白的脸面‖，微笑却依然 (85)
流动在唇边‖仿佛他看见了一些 (58)
相形下使得‖死亡不可惧的东西…… (58)
虽然他没有这走向‖极端的好运， (85)
但现在终于来到了‖渴望的时辰， (85)
亲切的晓得那比他‖伟大的两人 (85)
死去只为了引起这‖片时的颤动 (85)
再说谁在那颓垣外‖安抚着笛孔 (85)
为什么在此时‖？谁使斜日静卧在 (58)
恻侧的寒水上‖？一切机遇的相逢 (58)
他抓住这一点觉得‖已经达到了 (85)
生命的高峰，不再想‖下山的道路 (85)
这样他写出闻笛赋‖照耀在文选 (85)
辉煌的列星中不再‖为人所遗忘。 (85)
1942.5.30
《大梁辞》〔复合式十三言诗〕
从黑暗直穿大光亮‖，从喧闹内心 (85)a〔包孕式〕
进出那歌者‖如利剑脱鞘的声音： (58)b
四座的佳宾‖且暂莫如秋鸿飞散， (58)b
痛饮尽欢后把自己‖交付给忧患。 ↑(85)a〔随转式〕
且听我歌唱古魏国‖雄丽的王都， (85)a
且看凌云的言观‖与槐柳的街衢， (76)c
历历的一砖一瓦‖从旋律里涌出…… ↑(76)c
大梁！这两字使我们‖联想起什么？ (85)a〔一贯式〕
唐代有达夫的歌行‖，明朝有种默 (85)a
暮雨和杨花空增人‖吊古的悲情， (85)a
数千里迢迢来访的‖谁不念信陵 ↑(85)a
当年上党方交兵时‖，赵王真失策， (85)a
四十万锐卒尽举付‖大言的赵括。 (85)a
长平在冤血青碧处‖今犹无寸草， (85)a
邯郸的命运似一发‖悬系在高崖。 ↑(85)a
请救的文书如雪片‖，团城中士女 (85)a〔包孕式〕
以草根自饫‖；邺下的将帅与军旅 (58)b
唯高坐饮酒‖，不知道虎狼的强秦 (58)b
既弃绝道义‖，乃六国共同的敌人。 ↑(58)b
御侮不遑而为己的‖私心先伸长。 (85)a〔包孕式〕
彼此相妒忌排挤‖，学小人的伎俩； (85)a
于是像海涛腾涌‖至高点，在此时 (85)a
从贫贱凡庸中显出‖向不为人知 ↑(85)
豪杰的人物‖一老者的两鬓如霜雪， (58)b〔随转式〕
市上的屠沽‖，深宫中宠幸的姬妾 (58)b
力量交集在一点上‖助公子成功， (85)a
半夜间兵符盗到手‖，有力士随行。 ↑(85)a
怯弱如晋鄙的将领‖世上不少有， (85)a〔一贯式〕
恨不能一一使朱亥‖试他的身手。 (85)a
秦兵数十万临阵时‖面色如死灰， (85)a
不经一击就解去了‖邯郸的重围。 ↑(85)a
战国干戈扰攘间‖惟此战最快意， (76)c〔一贯式〕
其事既新奇，其人‖则旷世不可遇。 (76)c
北乡自剄的意气‖尚未足算难能， (76)c
可贵在出生人死‖求仁义的完成。 ↑(76)c
我的歌达到此处‖时如高风振荡， (76)c〔包孕式〕
众心省因之充满了‖热情与希望， (85)a
在划然停止前无人‖觉到已夜深， (85)a
窗外如泪珠闪着‖烁落落的量辰。 ↑(76)c
可有识曲者‖能明白其中的托讽？ (58)b〔包孕式〕
身命当大节关系处‖原无足轻重， (85)a
一掬尘土在地腹中‖永恒的埋藏， (85)a
茁发为奇蕊‖，干载下犹传有余香。 ↑(58)b
为我略去那‖悲惨的尾声，如何在 (67)b〔随转式〕
一夜风雨后空林中‖繁响着虚籁， (85)a
朝阳下窥着磬寂的‖巷曲，朱门外 (58)b
众宾客唏嘘散去前‖依依的相对。 ↑(85)a
门内丝竹声不间断‖，声声如哀哭 (85)a〔包孕式〕
英雄壮志在‖哀乐里寻得了出途—— (58)b
高擊起金盖‖，伊人有双腕如脂玉， (58)b
满缸美酒的浮沫似‖春江的新绿。 ↑(85)a〔随转式〕
每一日一时救国的‖旗帜移近来， (85)a
而一种无法解释的‖疲倦的胸怀 (85)a
紧握着众人‖，使劲弩穿不透絺葛， (58)b
剑失去锋刃‖，坚城在摧攻下坠落， ↑(58)b
连三月汤汤的河水‖在墙下号呼， (85)a〔一贯式〕
松柏如举袂荫覆着‖公子的骸骨， (85)a
逐渐的一只手抹尽‖六国的京邑， (85)a
丞相斯昧死刻石愿‖秦子孙万世…… ↑(85)a
如此历史的转捩处‖不出这两字， (85)a〔一贯式〕
宜战宜和间有多少‖志士曾雪涕？ (85)a
秦与魏势悬绝至此‖，战尚可求活， (85)a
盲目举全土付人的‖对之将如何？ (85)a
岂必要妇女与屠沽‖知眷恋家国？ (85)a
众客中蓄志相类的‖定也有许多， (85)a
请拊膺慷慨为我作‖同声的讴歌！ (85)a
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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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0 10:52:39
发表于 2021-5-24 18: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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