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眸上心痕 于 2021-5-29 10:21 编辑
【此作发表在《中国散文家》2011年第11期;《大众散文》2012年第1期;获“全国散文奖”三等奖,散文入选《散文选刊》全国散文奖获奖作品集。】
秋荷听雨 李商隐诗云:“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样的一个画面和意境,是我心中向往已久的,雨中读秋荷定是另一番情调吧?人人深知荷之美,质之洁,花之艳,借物传情;以物咏志,好文字不胜枚举,却很少有人浓墨重彩的倾情于残荷,偶我独钟。我欣赏它,不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去寻找一份忧伤,而是去体会一种独特的艺术氛围,去享受一种感觉得到但又表达不清的朦胧美,去得到一种悲凉中裹挟着悲壮意韵的启迪。为了这一愿望,约会了几位文友,驱车朝“三圣宫”荷塘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从早至午却不见一滴雨坠落,心中顿感大失所望。同来的一行人午饭后直奔“三圣宫”庙堂去烧香、祈福,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只为一睹残荷。沿着荷塘边的砂石小路急奔,又跨过了一道非常危险的堑壕,到达荷塘边缘时,额头已渗出细细的一层汗珠。坐在塘西岸一个小木亭的栏杆上,一边歇息一边把目光聚焦在那一大片苍翠生姿的荷叶之上。亭亭地,出水的叶子很高很高,像千军万马的一个方阵,傲气十足地挺直着身躯。沿荷塘边的土埂款款行来,空气闷闷的一缕风丝都不肯吹过,那浩荡的荷们,几乎纹丝不动地呆呆地立在那里,挨肩接踵地挤在一起,又探头探脑的窥视着我,好像在发问: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此刻的荷塘静的出奇,唯有脚下被踩踏的野草发出不情愿的悉簌之声,整个人被一种空旷、幽深的阒寂包围起来。 细看荷塘,一朵荷花也不曾剩下,倒是直楞楞的一杆杆莲蓬,饱满得快要涨裂。田田的叶子虽然碧绿肥硕,但叶子的边缘已开始泛黄。她们持久的作着擎捧的姿势,好像生怕莲蓬涨裂散落了莲子。赏着绸缎似的荷们,品着雕塑般的莲蓬们,早已把有雨无雨的事儿忘了个精光。荷下面的水,已不似夏时清亮,浑浊腐朽的积满了一层黄绿色的泡沫。有几枝茎子横七竖八的陷卧在污泥之中,枯萎的莲蓬腐烂得像黑褐色的骷髅,圆睁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眼,分明是做着无声的诉说。看到这里,心头不免真的生出一丝忧伤,于是我蹲下身来,想捡起烂茎枯蓬凭吊一番。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就在我蹲下身去的一瞬间,眼前似乎艳艳的一闪,像缕火焰耀亮了眸瞳。于是,我屏气凝神的搜索起来,到底发现了----一朵藏在密荷之下的,大大的荷花,正孤芳自赏般地盛开着,对,是盛开!绝不是半开半谢,也不是半艳半萎。更奇的是,她身旁还陪伴着一枝含苞的蓓蕾!我赶紧拿出相机,从几个角度拍照,将秋日荷塘中这最后一点妩媚之魂摄入我记忆的底片。夏日里亭亭玉立的满塘盛开,却也给人几分激动,但如今眼里这幸存的一点红颜,像一只婴儿的小手用力地抓挠了几下心弦,隐隐中拨动了几阵痛的颤音,此时的感受,只能用“触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了。揣着无比怜爱的幽怀,索性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用最动情的目光与那朵红莲相望:楚楚的,她默默地美着;寂寂的,她无人陪伴。我来了,难道真的是神佛引领,让我与这朵红莲了却五百年前结下的跨世情缘吗?看得出神,想的出神。忽然,眼前的景物摇晃着动作起来,是秋午的毒阳晒得头晕了吗?稍事定神,揉了揉痴迷的双眼,真的是起风了呀,倏忽间风起荷摇。原来,多时的闷热确实引了一场雨来,内心着实喜悦万分,这才叫天从人愿呢! 我疾速跑进小木亭,带着惬意,调整好呼吸,用一种享受的心情,过瘾般的开始观赏秋雨中荷塘的每一个细节。风轻抚,荷叶摇摆着绝佳的韵致,先时呆板的神情荡然无存,她们悉悉索索地抖动着裙摆,窃窃私语般交流着妩媚的心得,莲蓬与莲蓬相撞,撞钟般为荷叶的舞蹈打起拍子。稀稀拉拉的雨点,晶链般的从天空垂挂下来,在与荷的接触中奏响天籁之弦。天色越来越暗,风大作,全部的荷像是听见了冲锋号,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翻了过去,犹如作俯冲的姿势,又像是戏台上水族们打着的绿旗,在风弦雨板的伴奏下,整齐划一的将旗帜翻来翻去。在风的屡次召唤下,大雨终于滂沱起来,劈头盖脸到处乱砸的雨点让荷们无法躲闪,荷塘顿时一片喧哗,像是乱了阵脚的一群孩子,欢呼雀跃着雨中的乐趣。雨越来越大,那声响也随之强大,如战鼓齐鸣,又似雷滚天边,整个荷塘笼烟罩雾,荷叶之上迸珠溅玉,一派哗然。这阵势,真是令人惊心动魄,极度的喧嚣声确实让我有点惊恐不安。只见一枝枝荷拼尽全力去捧着那些雨滴,然后应接不暇地搓成水晶珠子,调皮地到处乱弹,积攒在荷心的水珠越来越多,那荷不堪重负,把身子低俯再低俯,哗的一下全部倾泻在脚下,接着扑棱一下又直直地举起那把硕大的伞盖。狂风即过,雨势渐小,再看那雨中的荷,开始有条不紊起来,像舞蹈累了的娇女,松了一口气似地调正着身姿。宏大的交响乐进行到了柔情慢板的阶段。 听过雨打芭蕉吗?此刻的叮咚之声不知道要比那美妙多少倍,坐过江南雨中的乌篷船吗?此刻的淅沥之韵不知道要比那精致了多少番。唰唰地,似有节奏又掺杂着突变;柔柔地,错落有致又不减端庄。雨丝牵着荷衣,荷叶拽着雨线,美妙潇洒得令人眩晕。初秋的雨,来得快,停的也快。突然的肃静,让如醉如痴的我半天才回过神来。 “留得枯荷听雨声”,一个“听”字,道尽诗魂。不是吗,荷听着雨,我听着荷。雨的凉,荷的苦,我的痴情,全部体现在一个“听”字里。而今,我不仅在听,而且在看,这种立体的效果就更加风致了。秋雨淅沥,残荷凋零,雨打残荷,何等凄厉。“秋阴不散”,故而秋霜晚降,秋霜晚降,故而荷韵犹存,残荷无疑是晚秋萧瑟衰败的表象。但也是莲饱藕肥的象征。不用避开那“残”字吧,残也是一种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因具备了如此高尚的品质,繁华过后的残荷败叶才能显示出这种大彻大悟的,震撼人心的大美。 一片片秋荷,梗似铁、叶如铜。那神韵的魅力,怎能不让一颗心颤颤地与塘中的残荷连在一起呢?那一点娇红,许是佛前香炉里溜出来的一颗火种吧,那么,她点燃的定是明年夏天“世间花叶不相伦”的满塘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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