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之间词学||第九章
与学诗不同,词学繁复,品类多、体裁多、术语多、气象多、声色多、情味多…所有外象皆可得,唯独妙觉靠天知。做一个诗人,靠的是清雅正,而做一个词人,更为不易,这需要在诗人基础上,再多几许天赋。更高级的审美、更丰富的情趣、更敏锐的感知、更神奇的妙想。
诗道很妙,寄于天思、纵横寰宇、执心守正、意气澄神。而词道之妙,更是多了几分趣。这一个“趣”字,就使得诗词之道神采斐然。诗道如一束光,穿破人间黑暗,直抵心灵深处。而词道,则是把这一束光,分解成了七彩。让喜怒哀乐有了心声弦色,让悲欢离合有了切肤之感。 [color=rgba(0, 0, 0, 0.9)]一 [color=rgba(0, 0, 0, 0.9)] 词味探索 《人间词话》,名气非常大,学人们往往以此为典,奉为圭臬。需要提醒的是,《人间词话》论的是“人生”,是王国维的世界观、是他鲜明的思想痕迹、以及美学视角。虽名为《人间词话》,但实则论的是“人间”。而非是论“词”。更不是词学教科书,我们须透视其说。 [color=rgba(0, 0, 0, 0.9)] 王国维极力推崇“境界说”,所以《人间词话》开篇就是“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界是什么,其实他自己也没说清。他借宋词之语,闲论“人间是非”而已。所谓“三境界说”也不算词学之境界。词,载体尔,有何境界可言?境界,只属美学感知。 [color=rgba(0, 0, 0, 0.9)] 研习词学,最重要的,一个是深化美学之造诣,再一个就是放飞自我之思想。而无须去刻意追求所谓的“大境界”。一首词的境界,其实是词人的修养所决定。而每个词人,都自有其美学修养。所谓“境界”,其实就是其美学层度。即使对于同一个词人,境界也不是固定不变的。 [color=rgba(0, 0, 0, 0.9)] 填词所要,就是写出自己的“所感”。我们所谓的“所感”,一定是词学化的所感,而不是简单地表达“所感”。这种“词学化”,就是指着一种“属性美”。独属于词学特征感知美,我们谓之“词味”。所以,词味的属性,一个是美学,一个是本性。这是词学境界之根本。 [color=rgba(0, 0, 0, 0.9)] 世上一切境界,皆是“唯我”之境,并没有王国维所谓的“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区别。也就是,所谓的“无我之境”,其实也是有我之境。如其举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不明写“我”而已,论“有我”“无我”差别,毫无意义。 [color=rgba(0, 0, 0, 0.9)] 一定要重视这种“有我”的意识。也就是说,词中全部所写,不论是主观意识,还是客观意象,唯一的前提,就是“我”的存在。或许写山、写水、写天、写地,所有自然之景象,一旦入得词来,皆属“我”也。山水即心中所成山水,天地即感念之存天地。非我者,不成诗词。 [color=rgba(0, 0, 0, 0.9)] 甚至,词牌的形式,也是因“我”而在。填一《蝶恋花》、或者《定风波》、或者《鹧鸪天》,再或者《生查子》《水龙吟》等等,选什么词牌,那是由我的心境而定。正如笛卡尔所提出的“我思故我在”,我选定了词牌,那这个词牌就存在了。而这个词牌正对应我的心情。 [color=rgba(0, 0, 0, 0.9)] 或许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先定词牌,让你来填词。那也好说。每一种词牌,其实都对应着一种(或一类)心境。词牌就是词调,词调就是情感的味道。那么,被动地遇到词牌,只有两种途径,要么拒绝填词,要么就寻找到它所对应的情味,发现于我,再回归于我情之故。 [color=rgba(0, 0, 0, 0.9)] 说起词味,并不是道出了情感,才算体现了词味。情味,并不直接等同于词味。写诗也须情味。而词味,要的是,要符合词学美感。词学美感是什么?是词学特征之美学。比如长短句之“长短”特征。长短句,其实就是参差不齐之句,这种“不齐”特点,就是词学特征之一。 [color=rgba(0, 0, 0, 0.9)] 不同形式,其美学特征就不同。近体诗的形体特征,就是句式的“整齐划一”,要么七言,要么五言,每句的字数相同。这种固定的句式长度只能,蕴含着不确定的诗意内涵。所以,句式的“整齐性”就是特点,整齐,意味着节奏分明,及庄重、稳定、正气、肃穆、大气等。 [color=rgba(0, 0, 0, 0.9)] 宋词特点是长短句,是不整齐。那么,其形变,也必然引起“意变”或者“情变”。也就是其适合表现的,情味基础,与近体诗就不一样了。与近体诗外形之“不变”所不同的,词中情味,其表现就是“变化”。不是“情感变”,而是“情态变”。此情态之变,就是词味所在。 [color=rgba(0, 0, 0, 0.9)] 通俗点讲,词的特点,就是语句长短所带来的“气息长短”,形成一种语感的错落、起伏、变奏。如《鹧鸪天》中,本都是七言句,但到了第五句(过片),成了两个三字句。而后又回归到七言句。或者说,是下阕开端处,以“短气息”开起。这双调之变化,就是词味之表现。 [color=rgba(0, 0, 0, 0.9)] 鹧鸪天 赵师侠(宋) 一夜惊秋风露清。砌蛩初听傍窗声。人逢役鹊飞乌夜,桥渡牵牛织女星。 银汉淡,暮云轻。新蟾斜挂一钩明。人间天上佳期处,凉意还从过雨生。 [color=rgba(0, 0, 0, 0.9)] 《鹧鸪天》是过片之“换头”,句式另起。在上阙连续四句的七言律句后,语调一转换,立即让人耳目一新。这也相当于乐曲的“过门”。这个词牌为双调,两调之间的“过门”,也属于“句间过门”,是转换、是过渡、是启唱,填词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这里的“过门”效应。 [color=rgba(0, 0, 0, 0.9)] 临江仙 苏轼(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髣髴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color=rgba(0, 0, 0, 0.9)] 再看这《临江仙》的词牌,其实也是以七言句为主。但第二句的“六言句”是语气之一“收”,第三句恢复到七言句。即构成“七六七”之长短长的气息模式。而之后,又变成了两个“五言句”。即成“七-六-七--五-五”,下片格式一样。填《临江仙》,节奏之语感要熟稔。 [color=rgba(0, 0, 0, 0.9)] 一定要注意,《临江仙》前三句“七言-六言-七言”,构成了一个语义环节。而后面两个“五言句”,独立构成一个语义环节。就语义而言,“后环节”与“前环节”相呼应,但各自独立。同时,后环节的“五言句”,可依据整体语感,考虑使用对仗。对仗与否,灵活处理。 [color=rgba(0, 0, 0, 0.9)] 采桑子(丑奴儿) 李清照(宋)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篁。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color=rgba(0, 0, 0, 0.9)] 这是另一个词牌。我们的关注点,先不要考虑词中文字之义。而是,一定要先了解一下,句式的结构特点,以及句子的长短气息。简单说,就是双片词调,上下片分别是:一长(七言)带一短(四言),接着是一短(四言)带一长(七言)。此长短模式的“语感”,才最重要。 [color=rgba(0, 0, 0, 0.9)] “晚来一阵风兼雨”,述状,写景,晚上时分,来一场雨。跟着“洗尽炎光”续说,言感,祛了炎热的暑气,换得清凉。一长句,跟着一短句,自然妥帖。而后“理罢笙篁。却对菱花淡淡妆”,述景后,视角从室外转为室内,放下所弹奏的笙簧,对着菱花镜,一抹淡淡红妆。 [color=rgba(0, 0, 0, 0.9)] 这种句式的气息感觉,就是“欲言”(七字)却“又止”(四字),“欲止”(四字)却“又言”(七字)。句子长短不同,语势亦不同,情感味道也跟着不同。七言与四言之间的转换,蕴含着景与情的转换、互动、纠缠。上下片之间,句子格式相同,但是意境层次,递进深入。 [color=rgba(0, 0, 0, 0.9)] 不论我们的词学造诣多么老练,在我们填词的时候,最束缚我们手脚的,其实,就是这种“长短句之语感”。熟悉的词牌还好,毕竟填多了,那种语感也熟悉了。但,实际上的词牌数量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每个都很熟悉。那么,就需要了解词调的共性,以及词味的底色原理。 [color=rgba(0, 0, 0, 0.9)] 填词,不是写诗,也不是唱歌,而是驾驭乐感性的文字,表达美感化的性情。因此,一定要把“词味”表现出来。“词味”是一个很虚的概念,我们可以理解为,词文字的乐感、美感、情味感,长吁短叹之起伏、委婉收发之盘桓、动则长风催浪、静如处子玉立。享受之感也。 我们再来看一个词牌《玉楼春》,这里每一句都是七言,七言八句,很像近体诗的样子,而并不像词。它属于没有“长短句”的形式。我们又如何处理这类词牌?我们先具体看一下它的样子: [color=rgba(0, 0, 0, 0.9)] 玉楼春 宋祁(宋)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color=rgba(0, 0, 0, 0.9)] 玉楼春 李煜(南唐)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color=rgba(0, 0, 0, 0.9)] 初看是七言八句,而且都是律句,但略一观察就能看出,这是一阕词。首先它押仄声韵(近体诗必须押平韵);其次它是分两段的,而非一整体;再就是不守近体之“黏对规则”;它因为仄韵的原因,其实也不强调对仗。这些不同于诗之规则的特点,其实,就体现出了“词味”。 [color=rgba(0, 0, 0, 0.9)] 古体诗类体裁,也经常有七言仄韵的现象。但《玉楼春》这样的七言仄韵体裁,与古体诗差别还是很大。词,使用的是律句,而古体诗非律句;词对语句的处理更细腻,细节更周到,比如每处下字的声韵,协调错落,周章有致。这些细节处,更体现词味之游离,韵致之风华。 [color=rgba(0, 0, 0, 0.9)] 我们强调“词味”,最重要的目的,是对词的感性认知。就是有“词味”的词,才是真词。宋词美学,不同于近体诗之“庄”、不同于古体诗之“杂”、不同于元曲之“俗”、不同于骈赋之“散”与“浮”。词之本色,清、空、雅、亲、婉、切、念…等等,尽由形而情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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