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情中生景 填词与写诗一样,最重要的是“景语”。也就是说,虽然“词言情”,填词的目的就是表达“情”。但是,落实到具体写法上,就尽量不写出来“情语”,或者,只是轻轻地点出来一些“情”。这是诗词写作总原则。把情化进景色中,融入状态里,变成景观、眼神、动作、事件。
我们写诗,可以即兴而诗。诗的体裁不多,可选的余地就那么几种,随口而吟,就可以七绝、七律,或者五绝、五律。甚至即兴来一首古风也是可以的。但是填词,却不能像写诗一样即兴而填。在我们动手填词之前,是需要做一系列准备的。首先,要选调按谱,而不能随意。
即使你再熟悉某个词牌的词谱,也不行。有些人生平就是填一个词牌,例如只喜欢填写《鹧鸪天》,甚至自称“张鹧鸪”“李鹧鸪”的。那他就没有选调的必要,谱式烂熟,随笔即来,不论写什么内容,就是一味的《鹧鸪天》。但是这样的人,实属于不会填词,更不会有好作品。
一辈子只填一个词牌,不算特色,也不算性格,甚至不算执拗,而只是一种词学门外汉的自以为是。就好像一个人,一辈子只会哼一个曲调,还洋洋得意,就很不正常了。填词不能即兴,是因为体裁的要求,选调就是确定情味,定谱就是了解句式特点。而布景,则是通篇重点。
情、景、调、句,对填词而言,其实是一样东西,或者说,是分不开的共同体。因此,我们落笔填词的时候,这几样要素都要互相关联。写景的时候,要带着情绪去看景;表达情绪的时候,要有对应的景色做烘托;而我们词中的“用事”与“引典”,也都要当做景语来看待。
江城子-密州出猎 苏轼(宋)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想学填词,就先看别人填的词。看的多了,门道就有了,自己来填也就有数了。看谁的词?当然看名人的词。词界名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名,词才值得看。而是,这样的词确实好,他们才成为名人。这种词好在哪里呢?他是有感而写,我们也需要寻感而观。读诗词,感为先。
如何起笔?如何组词?如何造句?这些基础问题其实不属于词学范畴。看苏轼这阕《江城子》,里面的每一句,分开看,其实都是寻常之句,试试拆开看“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等。每句,有中小学水平,就识得且可写出。
就造句而言,没有任何难度。尤其是在熟悉了近体诗写作之后,每一句的陈述、铺写、造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尽可能的凝练化。最重要的,是句与句之间的搭配和组合。“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后,搭配上“左牵黄”“右擎苍”就不容易了。前面写狂,后面写如何狂。
“老夫聊发少年狂”写的是形态,意气风发,疏野狂放如少年,那种气势外放之“态”。“左牵黄”“右擎苍”则写的是形状。“左牵黄”是左手遛黄狗,“右擎苍”是右肩停老鹰。这架势,是一个公子哥打猎时候的标配。放鹰遛狗,不仅是言打猎声势,更是为“狂”字做注。
先说我狂,之后再告诉你,我是怎样的狂。这还没有完,“锦帽貂裘”是富家子弟的豪华服饰,而“千骑卷平冈”是骑马游猎的随从成百上千,气势宏大,牛得很。这里形容的,还是一个“狂”。说这些,其实目的并不是炫富,而是借“少年意气”的意象,体现一腔不羁情怀。
除了首句属于“情态之语”,后面跟着这几句,都属于“景语”。写动作、写服饰、写场观,都属于场景的客观写景。但这些景状描写,目的并不是给你展现一个画面,而是,扑面而来的一种“情怀气势”。这些景语,都是含情带势的景象之语。因此,写景,其实就在写情势。
苏轼的这首词中引用了几个“典”,“孙郎”是指孙权,比喻他自己。“冯唐”是西汉时期的大臣,曾向汉文帝进谏赦免立有战功的魏尚,汉文帝虚心纳谏,并派冯唐前往云中之地去宣布赦免。作者希望,自己也像冯唐一样得到当权者的信任和重用。唉,一片赤诚的士子之心。
需要强调的是,不论是写诗还是填词,但凡“引典”,皆为“景语”。我们都明白“景语即情语”,但我们还是经常强调“景语”与“情语”有所区别。这种区别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谋篇上的虚实效应。也就是“情”的明出与暗藏,“感”的间接与直接。明暗虚实之间,美感也。
要明白,我们写客观物象之景的时候,并不是就景写景,不是看见什么了就写什么,而是带着“情绪”去写的。事实上,词中的任何景象,都是情绪之下的产物,没有情,就没有景。情所至,景方现。词中的任何景物,都是情感的“凝实”。说明词中景,乃情所筛选的“虚景”。
平时的诗词写作中,我们总是强调什么“寓情于景”“情景相融”等等情景关系。现在应该明确的是,诗词中的“景”,就是由情而来,景即情的化身。写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情了,由于它因情而生。所以,也不必琢磨如何让它“含情”,如何让它“融情”了。它就是情。
少年游 周邦彦(宋)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苏轼《江城子》写的是“少年狂”,而周邦彦所写,词牌名就是《少年游》。这个词牌名“少年”,一看就充满青春的气息。我们关注词中的语言表现。“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完全是在状景,写刀之锋利,刀光如水;写盐之洁白,吴盐胜雪;又写黄橙鲜嫩可破。
我们看中景语,刀、盐、橙,其实互相都没有什么关联,但陈列铺排,就是一幅色彩鲜明的画面。而帷帐低垂下,香烟袅袅起,一对恋人,相向而坐,低眉吹笙,恍惚悠然。这还需要什么情语啊?这种气氛写出来,温馨、迷离、微醺、忘乎所以,已然是一缕缕情味缠绕开来。
写你情我爱,太浅薄了。写侬甜奴蜜,太流俗了。而这里,只是写出来一种氛围,状景而列,温和氤氲。抱香守静,静中有动,兽型香炉之烟缕缭绕,似有似无,似轻语,若情丝。女子低声问,三更天了,你去哪里安歇?不若留此。男女之情写作雅声,温柔体贴,不落俗套。
填词的第一要素,是有情。情味之下,方能定词调;情味之下,方可现景致;情味之下,方可自然语;情味之下,才有长短声。无情之人莫填词,填来填去还是空。因此,填词这种诗学体裁,是以情化万物的。莫用它纪实,思绪飘摇不记事的。莫用它说理,词学是不讲理的。
今天的重要结论,就是“情中生景”。我们平时强调的,都是“触景生情”。但这是指写作之前的动因。触景生情的“情”是写作的立意,也算初动力。而一旦开始写作,那么,就必然成为了“因情生景”。诗词作品中的景致、过程、事件、引典等等,都是词人“情感所化”。
词不写实,词不作史,诗词中叙述的任何事件,都是情绪情感的演绎结果,不可以当做“真实事件”来考证。同样,我们如果作严肃纪实性的真实性论题,就不可以使用“诗词”的形式。诗言志,词言情,情志乃思想情感情怀范畴,乃是感念感思之虚也,切忌混淆而用之。
|